一。
二。
三……
刺儿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窗户被人推开,一道黑影翻进来。
刺儿的刀猛地往前一刺,动作利落地朝来人扎去……
“是我。”那人侧身避开,用力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大白天的,小娘子这么大的杀气?”
谢云烬低沉的嗓音,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笑,一身衣袍沾了雨丝,墨发微润,整个人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,满是戏谑。
刺儿面无表情地收刀,“二爷怎么来了?”
“阿桃说你身子不适。”
谢云烬反手合上窗户,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,就着拽她手腕的胳膊一拉,待她惊呼,便将药丸塞入她口中。
“咳咳咳!”刺儿呛咳不已。
“是我疏忽,忘了时日,本该早几日给你送药来的。”
刺儿白他一眼,没有吞下去。
药丸清苦,还带着一丝熟悉的腥甜。
“解绯丹新调的,孙老说,可压制你体内绯毒。”
谢云烬睨着她的表情,勾了勾唇,“丹方需以你的千金血为引。你活着,我便能炼药。我能炼药,你才能活着。”
刺儿将药丸压在舌下,睨着他……
谢云烬冷笑:“怎么,怕我毒死你?”
刺儿这才缓缓咽下药丸,“二爷舍得么?”
谢云烬:“你死了,和蚂蚁有甚区别?”
刺儿哼笑,突地凑近她面前,呼吸里带着绯毒未散的轻颤,落在他耳畔,“奴家要死了,二爷上哪儿再找一个肯往火坑里跳的疯子,替你打江山?”
“江山?”
谢云烬下颌线倏地绷紧。
“卫吟昭,你太高看自己。”
“我是沈刺儿。二爷记性当真不好。”刺儿嘴角弯了一下,声线低哑慵懒,妩媚自成,“二爷叫奴家去勾引世子爷,却连这点试探都受不得,将来我若在世子爷跟前演砸了,是怪我不济事,还是怪二爷教得不好?”
谢云烬瞧着她这模样,恨得牙根痒痒。
可到底没有还嘴,只是顿了顿,淡淡吩咐。
“你身上的绯毒已渗入骨血,缠入经脉,绝非一朝一夕能根除……慢慢来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刺儿敛去笑容,面无波澜地坐下。
谢云烬转身推开窗。
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,吹散了屋里残存的温热。
“别让我白费这番心思。”
窗合上,一切便归于寂静。
刺儿独坐榻上,待心绪平复,才从包袱里摸出炭笔和册子,借着昏暗的光线,在册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字。
“永兴六年,十一月十七,绯毒发作。距上次二十五日。痒在骨,如蚁噬。”
从她身陷石狱的第一天起,那些人就在她身上种下了绯毒。五年间,绯毒纠缠着她,每月发作一次,从无间断,是那座地狱里除了取血以外,最大的煎熬。
谢云烬救她出狱后,苦无解药,只能遍寻医者良方,暂时以寒凉之物压制。
卫家嫡女的血,人称千金血。
相传乃至阴之物,可入药延年。
于是,她是自己的解药,也是自己的毒引。
-
九锡王府。
世子院书房里的灯火,彻夜长明。
谢沉端坐在案后,满堂皆是寂色中。
侍卫青眼入内,垂着手,躬身回话:“世子爷,属下查到了。画皮案前三位死者皆是纯阴命格,且年少时都在城南的卫家坊居住过,只有第四个死者,八字不明。”
谢沉没作声。
他继续:“这些关键线索,绣衣司早已掌握,却刻意按下,不曾公之于众。”
说罢见主子仍是没有反应,青眼清了清嗓子,声音低了几分,“城南那片,原是昔年巨贾卫家的制香工坊。后来卫家出事,工坊被官府封存变卖,再几经转手,如今大多赁给外来流民,早不复当年模样……”
提到卫家那一桩灭门悬案,青眼点到即止,不敢在主子面前流露情绪。
“属下以为,几句死者八字纯阴,而王府选婢也要纯阴命格,这巧合十分可疑。莫不是……有人在借采选做文章?”
谢沉抬眼,眸底冷凝一片。
青眼不敢再说下去。
身为贴心侍卫,他其实知晓,世子从不信什么命格带煞,找纯阴水命的女子调和阴阳的事,无非是拒婚的幌子。
“让你查的事,如何了?”
听到主子开口,青眼方才回神。
忙不迭的,从怀里抽出一纸小像递上。
“此女姓沈,名唤刺儿,是菱川府人氏。其父沈大,以骟匠为业,三年前病故……因族中叔伯觊觎家产,把她卖到人牙子手上,方才辗转落到了选婢署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沈娘子身世履历属下都查了,没有破绽……只是太过干净,属下反倒生疑,于是又顺着蛛丝马迹深挖,这才发现,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……”
谢沉抬眼看来,“哦?”
青眼脸颊抽搐一下,说得小心。
“二爷,二爷他早盯上沈娘子了。属下查到,二爷还悄悄去过选婢署……”
谢沉:“谢云烬动她了?”
动?哪个动?
青眼眼皮直跳。
谢阎王行事乖张,名声臭过半边天,深夜私会待选婢子,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事。
但世子交代过,不得妄议二爷的事。
青眼便拣能说的讲:“回世子爷,二爷身边不少暗桩,属下,属下没敢凑近……不知二人说些什么。”
谢沉看他一眼。
有些话,不言自明,他也不追问。
青眼有些心疼世子爷了,想了想便提议道:“世子既疑心那沈娘子,不如咱们也效仿绣衣司手段,先把人拘回来再说……”
“绣衣司是绣衣司,我是我。”
谢沉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眼,“无凭无据,如何能拘人?”
“二爷也这么干,没人说什么……”
“这是我的规矩。”谢沉注意到他的不服气,拧了拧眉,又正色道:“今日我凭直觉拿人,明日就会有人随意构陷无辜,开了这个口子,如何了得?”
青眼:“是。”
谢沉摆摆手,“再探。”
“喏。”
青眼躬身退下。
谢沉身体骤然放松些许,靠在椅背上,合了眼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下了,檐水仍然在滴,敲在石阶上,乱人心弦。
他有些头痛,无声的抬手揉着额头……
谢云烬从不做无用的事,为何偏偏盯上了一个选婢署的丫头?
莫非……
他心念一起,起身走到多宝阁前,在雕花木格上轻轻一按。
咔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