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晨起,刺儿去偏厅练规矩。
教习她们规矩的嬷嬷姓王,是九锡王府老夫人袁氏的陪房,在王府当差多年,凡入王府婢女,必得经她手调教。因此,这王嬷嬷便得了一个诨号,叫“铁尺”,教习时,戒尺从不离手,打掌心、敲肩颈,看着便威仪。
刺儿身子还没有恢复好,一顿操练下来腿弯酸软,但这些都还撑得住,麻烦的是她身上那股子痒意——
早上出门还好好的,许是受了热,那痒便慢慢爬了起来,从手肘开始,慢慢地四处蔓延,好似要爬到骨头缝里,烧得内腑又空又热,忍了又忍,还是小动作不断……
“你,角落里那个——过来。”
刺儿抬头。
王嬷嬷戒尺往桌上一敲,正指着她。
刺儿趋步上前,屈膝行礼:“嬷嬷。”
王嬷嬷目光锐利,自上而下打量她,“不好好受训,心思飘哪儿去了?”
“婢子今日身子不适,一时恍惚。”
“走两步。”王嬷嬷抬头。
刺儿走。
步子不大不小,裙摆不动,是标准的婢子仪态。
“转个身。”王嬷嬷又道。
刺儿依言转身,双手交叠腹前,端庄沉稳。
王嬷嬷走近,捏了捏她的手腕骨,又拨开她的领口,看脖颈,看耳朵,最后还掰开她的嘴,瞧了瞧牙齿。
“容貌上佳,体态更是出众。”
王嬷嬷松手,擦绢子擦了擦,又嫌弃地道:“就是身子骨太瘦了些,王府里贵人喜欢有福相的。”
刺儿哦了一声,低头垂眼,“婢子往后多吃两碗饭,保管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。”
王嬷嬷脸色微微一松:“哪里人?”
“菱川府人氏。”
“你这口音,听着可不像菱川的。”
“嬷嬷好耳力。”刺儿眨眼一笑,颇有几分俏皮的样子,说道:“管事姑姑特意交代了婢子,菱川话土,入府恐会冲撞贵人,在洛京便要学会说官话,婢子这学着学着,便学得怪怪的了……”
王嬷嬷看她天真,没有多想,“你从前在哪里当差?”
“回嬷嬷,父亲是骟匠,去世后婢子便接了营生,做了小骟匠……是今年才被叔父卖入署中的,从前不曾在外头当过差。”
王嬷嬷眉头动了动。
下九流的行当,难怪会这般……
她点点头,“进了这道门,就把你那些脾性收一收,守好规矩,方能安身立命。”
刺儿屈膝应声,笑着走回方才的角落,那股子痒意便疯了似的,突然从身子深处涌上来,一股热浪上翻,烧得她眼前发黑。
好不容易撑着走回去,一时如坐针毡。
“小娘子身子不妥?”耳边一声轻笑。
刺儿看过去,那是一个圆脸丫头,十五六岁的模样,笑起来眼睛如同月牙一般,这几日,她常在刺儿跟前晃荡,但刺儿不知她名讳,只读出了那满眼的担忧。
“我……没事。”
那丫头不信,皱眉道:“别固执,我这就去找嬷嬷告假,扶您回去歇着。”
刺儿想说不必,可刚张开嘴,痒意袭来便妥协了。
“那有劳你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?”那丫头眨了眨眼睛,很是俏皮的样子,“我叫阿桃,也是这次应选的婢子,听说小娘子说你是菱川人?我们是同乡呢。”
刺儿心头一跳。
菱川府十里不同音,并不拘于某一种方言,且她幼年常去菱川,寻常的对话都应付得过来,这个老乡不会轻易识破她吧?
她正思忖说些什么,阿桃却已转身,麻利地去向王嬷嬷告了假,便搀着她往外走。
雨又下大了。
绵绵密密,天光暗沉。
要回到她们居住的后罩房,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,这条甬道没年久失修,每逢雨天就湿滑难行,一脚踩下去,冒出来的全是污秽黑水。
“这鬼天气。”
阿桃抱怨着,扭头叮嘱她,“小娘子仔细些。昨日我便在这儿摔了一跤,膝盖青了一大块,疼死了。”
刺儿点了点头,攀住她的胳膊。
耳边忽传一道怪响——
很轻,很快,像有人从背后嗖地蹿过去。
她猛地停住脚步,往回看。
“怎么了?”阿桃被带得紧张起来。
“嘘。”
刺儿盯着墙根那丛灌木。
那是后罩房与隔壁马厩之间的界墙,灌木长年无人修剪,长到一人多高了,下头的枯枝败叶,堆了厚厚一层。
但没有人,也没有风雨外的声音。
有的,是她自己的心跳。
刺儿压着嗓子问:“阿桃,你方才看到人了吗?”
阿桃摇摇头,不知想到什么,脸刷地一白,“莫不是……画皮鬼?如今洛京都传开了,说那凶手专挑年轻女子下手。咱们署里住的待选婢子,年纪轻,脸又嫩——”
她越说越慌,话音未落便打了个寒噤。
刺儿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半步,将阿桃挡在身后。
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暗影里慢慢拱出一双眼睛,绿幽幽的,好似荒坟里里飘动的磷火。
阿桃失声低呼,“有鬼……”
“是黄鼬。”刺儿平静地开口。
话音落,一只黄鼠狼探出半截身子。瘦长伶仃,湿透的皮毛贴在脊骨上,肋骨根根可数。它看到人类也十分恐惧,对视一瞬,后腿微微一蹲,细长的身子便没入墙根下的排水暗沟……
阿桃捂着胸口,大喘一口气:“吓死我了……黄鼬这东西最邪性,老人说它会数人的眉毛,数清了你就得死……”
刺儿好似没在听,盯着黄鼠狼蹿出来的地方。它不会无缘无故地蹲在雨里——除非,有什么东西勾着它来。
阿桃不知她所想,还在小声叨叨,“自从画皮案闹起来,我夜里都睡不踏实,选婢署人来人往的,年轻姑娘又多,谁知会不会被画皮鬼盯上……”
刺儿收回视线: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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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厢房,刺儿半躺在榻上闭目忍了片刻,灼烧感才稍稍退去。
阿桃倒了杯温水递过来。
“小娘子先暖暖,我去请大夫来瞧瞧?”
“不用。”刺儿按住她手腕,气息微虚,“老毛病了。歇一歇就好。”
阿桃点点头,拿了个枕头给她靠上,又把窗户掩好,只留了一条缝透气,做完这些,她便安静地坐到一边,不催不问。
刺儿心中起疑,“阿桃,你为何来应选?”
“我以前便是伺候人的。”阿桃笑吟吟地坐在她身侧,“不过,从前的主子都死了。”
都死了?
刺儿诧异地看她。
阿桃还是笑着,与方才廊下那个被吓破胆的小婢子,判若两人。
“小娘子不害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刺儿莞尔,“我也会死。”
阿桃愣了一下,笑容更愉悦了。她略略凑近,撞了一下刺儿的肩膀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小孩子炫耀秘密的天真:“其实我是二爷派来照顾你的。这样怕不怕?”
刺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么小的年纪,天真无邪说着生死。
谢云烬手下,都是奇人。
“你一直叫阿桃?”
“是。”
“本名呢?”
“不记得了。卖身契上写的什么,就叫什么呗。”阿桃想了想,说:“我从记事起就跟着人牙子,后来被卖来卖去,卖了好多次,都数不清。最后到二爷手里,才算安生下来。”
刺儿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更多,勉强一笑。
“多谢阿桃送我回来。忙去吧。”
阿桃欠身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小娘子放心,我嘴严,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。”
门合上。
屋子安静下来。
刺儿有些乏力,闭着眼睛小睡一会,那股退去的痒意便再次涌了上来,挠又不着,赶也赶不走,恨不把把皮肉撕开,伸进去挠一个痛快……
她靠在床头微微喘气着,冷汗涔涔间,又听见了动静——
是脚步声。
极轻,极慢,停在窗外。
刺儿想到那只消失的黄鼠狼,迅速摸向枕下。
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