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很忙。
他总是天不亮就走,深夜才回来。
身上总带着洗不干净的血腥气。
他回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来暖阁看我。
那时我大都睡了,或者假装睡了。
他会坐在我床边,给我掖好被角,一坐就是很久。
烛火把他侧脸镀成庙里菩萨的颜色。
可菩萨应该在听见“报仇”两个字时,捏碎手里的药碗。
那是他第三次从战场回来,受了很重的伤。
太医说要静养,他却总在夜里处理军务。
那天夜里,我假装被噩梦惊醒,哭着喊爹娘。
他放下手里的文书,把我抱进怀里。
“阿沅不怕,哥哥在。”
他的怀抱很暖,不像雪地里的尸体那么僵硬。
我靠在他胸口,闻到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。
“哥哥,坏人都死了吗?”
我仰头问他,用我最天真的眼神。
“都死了。”
“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报仇了?”
我清晰地感觉到,他抱着我的手臂猛然收紧。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我被他看得有些心慌,只能继续装傻。
“我听见张嫂她们说的,将军府里的人,都是要找蛮人报仇的。”
“哥哥也是吗?”
他怀里有一本册子,我曾偷偷翻过。
上面用朱笔写满了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有一个“斩”字。
我认得那个字。
灭门那天,那个紫袍老者手里的令箭上,就刻着那个字。
“嗯。”
他终于应了一声。
恰好这时,张嫂端了药进来。
他接过药碗,一口饮尽。
然后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,他捏碎了那个碗。
碎片扎进他掌心,血珠滚下来,滴在我裙子上。
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。
“疼吗?”我学他昨夜哄我的样子,往他手心呼呼吹气。
他猛地抽回手,眼里情绪翻涌。
像灶上烧沸的糖浆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“阿沅。”
他喊我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我听不懂的疲惫。
“以后不要再说这两个字。”
我歪着头,一脸不解。
“为什么?张嫂说,报了仇,大家就能回家了。”
他没再回答我。
只是叫人来包扎了伤口,然后把我重新塞回被窝。
“睡吧。”
那天夜里,他没有走。
就坐在我床边,给我剥了一夜的松子。
松子仁堆在小碟里,像一座小山。
可我一颗都没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