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儿跟在她身后。
两人绕过影壁,出了选婢署,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后巷。
那马车瞧着不很起眼,通身青帷很是素净,可拉车的马却是北地良驹,皮毛油光发亮,蹄子都比寻常的马要大上一圈,单单是它往那儿一站,也知主人尊贵。
女子撩开车帘,侧身让开。
“上去吧。”
刺儿疑惑地看她一眼,踩上凳几。
然后她看见了车厢里的奢华……
驼色软毡,错金兽首熏炉,混着炭火味儿的熏香……
还有,那位被称为洛京第一公子……世子谢沉。
他背靠车壁,一袭白衣,疏朗如玉的骨相,一如当年那般风姿卓然,好看得令人挪不开眼睛。
只是——
五年岁月过去,磨走了他身上的少年意气,眉目间好似添了一些冷峻的锋芒。
刺儿会心一笑。
略略屈膝,躬身请安。
“奴家见过世子爷。”
“坐。”谢沉声音淡淡。
刺儿在靠门处坐下。
小心翼翼的觑他。
许是太近了,她闻到谢沉身上传来的幽幽兰香,混着一股子炭火的热气,慢慢地弥漫在车厢里,莫名生出奇异的压迫感。
这便是上位者的威压吧。
只当年的她太小,以为人生而平待,太不自智。
她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挪,“不知世子叫奴家来,所为何事?”
谢沉目光淡淡掠过她低垂的面颊。
“那日,为何要走?”
刺儿怯怯抬头,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奴家,奴家当时——”
“说实话。”谢沉皱眉看着她。
刺儿在嘴角咬了咬,“奴家当时不走,只怕今日便没有机会坐在这里,跟世子爷说真话了……”
谢沉扬眉,似有不解。
她又道:“绣衣司那种地方,我一个备选婢女贸然闯进去,只会被人当成攀附之辈,徒惹嫌疑不说,保不齐还得挨板子呢……”
车厢里静了一瞬。
谢沉目光沉沉,不知心底所想。
“画皮案,你知多少?”
刺儿无奈地轻笑一下。
“奴家想到的,那日都说过了。不过……”
她特意留了尾巴。
谢沉却不追问。
从前她便知道,他少言寡语。
她说十句,他有时候能回一个字。
没想到如今更甚……
面对这种勾不了的男人,得有价值。
她顿了顿,语气认真起来,“听说案子又出了一起,很是反常,那个受害的绣娘没有被剥走面皮,奴家倒是细想了一下,凶手这么做,要么是作案时突发变故,来不及剥了,要么就是这名死者,不是他想要的人……”
谢沉:“谢云烬告诉你的?”
案件细节,绣衣司不会对外披露,寻常人也不可能知晓。
刺儿却不慌,更不否认自己和谢云烬见过。
“不敢瞒世子爷,那日奴家在衙门外多嘴,事后二爷便找到了选婢署,盘问奴家。”
这番话半真半假。
合理的为谢云烬找她的事,做了解释。
谢沉眉头一沉,“继续。”
刺儿笑了笑,索性放开了说,“依奴家看,凶手要找的不是人,是图,杀的更不是寻常女子,是具备某一种特质的人。当然,凶手更不是普通人……”
“哦?”
“一个人要如此稳、准、狠地剥下一整张面皮,还要短时间内用金线绣图,至少得有两样本事。一是精通刀法,二是精通刺绣,可是,寻常屠户绣不来图,寻常的绣娘,也剥不来皮。”
她说罢,观察谢沉的神色。
他没有反应,但有认真在听。
刺儿清咳两声,继续道:“从前三起看,凶手作案极有章法,下手规整统一,每次杀人,都要耗费精力去完善一道道工序……这样的人,性子必定偏执,且苛求圆满,容不得瑕疵……”
“但第四桩案子却草草收尾,于他而言,将是莫大的缺憾,可见想见,一个执念完美的人被外力打断,肯定焦躁难安,急于弥补,那么接下来……”
“如何?”谢沉终于开口。
刺儿莞尔笑开,眸子又亮又自信。
“他要么急于作案,证明自己。要么重回旧地细细复盘,观望一段时日,以期下次做得更完善……”
谢沉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为何会想到这些?”
刺儿笑一声,说得随意:“跟我爹学的。从前我跟着我爹走村串巷,发现牲口的脾性都不一样,有的驴天生犟,有的牛闷声顶人,有的狗咬人不叫唤……”
“与人何干?”
“人跟牲口,其实差不离。只要摸清了脾性,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,下一步会干什么。”
谢沉似乎在琢磨什么。
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刺儿于是补了一句:“我爹常说,牲口是不撒谎的,人也一样,横竖都是皮囊底下那点事儿,藏不住的。”
谢沉没有说话。
慢慢地合上眼睛,就那么坐着……
要不是喉结涌动可知是个活物,刺儿都要怀疑他“石化”了。
“世子爷?”
刺儿脑门有些热,后颈全是汗。
铜炉烧得太旺,车厢也太小。在这样的距离下,她听得见谢沉的呼吸,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刺挠着她,好似隔着五年的光阴,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。
要命。
她甚至在想,当年那个年少轻狂说出“非他不娶”的少女,到底是被家里人惯得有多荒唐?
“青棠。”
谢沉忽然睁开眼。
好似把什么情绪过滤了一般,冷冷吩咐。
“送她回去。”
刺儿微怔。
这就结束了?
她还有许多手段没使呢?
谢云烬真是给她出了个天大的难题。
这样的人,她要怎么才勾得动?
“沈娘子,下来吧。”青棠声音很平静。
那冷漠的样子,跟她主子一模一样。
刺儿不得不行礼告退,在撑着车身往外退的时候,腰肢放软,如风中弱柳一般踩上凳几。
果然……
背后的谢沉出声了。
“你腕上那个伤……”
刺儿动作停下,回头看去,“世子爷?”
“怎么来的?”谢沉问,目光就落在她腕间。
那里系着一条编织的红绳,细瘦的一圈,衬在莹白的手腕上,极是好看,但红绳下,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碍眼。
“叫世子笑话了。”刺儿垂着眼,将手腕往袖中缩了缩,不尴不尬地笑道:“有一回跟着我爹去骟驴,那畜生忽然后蹄子一蹬……我吓得没拿稳刀子,划了自己一下。”
谢沉没有细看。
嗯了一声,再无下文。
刺儿下了马车。
冷风吹来,方才车厢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终于散开。
刺儿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缓缓驶远,直到消失在巷口,才慢慢抬起手腕,指腹抚过那道浅疤。
幸亏有它。
骗过了谢沉。
卫吟昭有一个秘密,谢沉是知道的。
就是她的身体,其实不会留疤。
小的时候,她爬树骑马,都磕碰过,但不管再深的伤口,好得快不说,快了以后伤疤便渐渐淡化,最后留不下半分印记。
母亲曾说,这是天赐的福分,让她干干净净地来,干干净净地去,干干净净的过完一生。
无法留疤的体质,让她为了这条疤,费尽了心思。
谢云烬将她从石狱救出来后,为她用了最好的祛疤膏。
但她没有用药,甚至反复割开伤口,就为了让它迟迟不愈,一旦结痂便抠掉,抠掉再等它结疤,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,终于在腕间落下这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不忘,才能不恕。
这是她的“道”。
也是她区别于卫吟昭,最大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