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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雨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
刺儿回到选婢署的时候,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。

她站在廊下收伞,看着眼前简陋的厢房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
半个时辰前她还在绣衣司外头,对着当朝权贵大放厥词,半个时辰后就得缩着脖子回到这儿,做那个唯唯诺诺的待选婢子了。

可笑!

这世道,把人变成鬼,把鬼扮成人,不过是一层皮囊、两副面孔的事。

“沈刺儿!你个杀千刀的臭丫头,死哪儿去了?”

没等她把伞收好,管事崔姑姑的唾沫星子就飞过来了。

“采选就在跟前,人不在署里,是要掉脑袋的,你个贱蹄子,是想害死我啊?”

“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,想攀高枝?你有那个命吗?”

刺儿低着头任由她骂,只当没听见。

崔氏骂够了,伸手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。

“实话告诉你,这次采选,是为九锡王世子挑选侍寝婢子,你啊,莫怪我没提醒你,选上了是半个主子,选不上便是吃苦的命……”

侍寝婢?

刺儿垂下眼,微微抿唇。

“刺儿命薄,幸得姑姑收留,才有这等机缘。”

崔氏丢开手睨她,语气缓了些。

“小嘴会说话,小脸也勾人,骟匠家孵出来的金凤凰……看你的造化吧。”

她不冷不热地睨刺儿一眼,扭着腰身走了。

门没关严。

刺儿走过去把门关上。

再回到铜镜前坐下,对着镜中的自己。

镜中人眉眼柔软,肤白如瓷,好似精工巧匠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模样,比从前的她更甚三分。

“沈刺儿……”

她伸出手,轻轻触碰镜面。

“不,你应是……卫吟昭。”

她拿起唇脂,在镜面上写了一个小小的“卫”字。

然后,用指尖抹去。

五年囚禁,二百余口人命,祖母撞柱而亡,母亲举火殉祠,姐姐赴死,还有整个家族守护的至宝丢失——

这一切的一切,都等着她来解密。

答案,就在九锡王府里。

她必须去。

-

入夜,雨势忽然发狂。

刺儿去灶上提水,短短几步路便湿透了裙脚,冷风一吹,不禁打了个哆嗦。

这身子骨还是太弱。

石狱里的五年掏空了她的底子,一阵风就能吹跑半条命。

得养,得慢慢养回来。

房里水汽氤氲。

她褪去衣衫踏入水中,靠在浴桶壁上,舒服地叹口气,闭上双眼。

热水漫过肩头,她难得有片刻松懈,回忆着从前的事,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扰了。

男人的脚步。

停了一瞬,门被推开。

“选婢署的待选婢子,沐浴竟不闩门,倒是一身胆大。”

来人嗓音低懒,裹着穿堂风的寒气钻进来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。

刺儿没动,背对着来人,肩背慢慢往下沉去,浸入桶中。

“二爷要做贼,这世上便没有闩得住的门。”

谢云烬低笑。

烛火亮起,照出他半湿的青乌衣,墨狐大氅沾着水珠,整个人像一头刚从河里上岸的野兽,慵懒,也危险。

他撩开布帘。走到浴桶另一侧,随手拨了拨水面:“绣衣司外头,可威风了?”

刺儿抬眼直视他。

人人畏惧的绣衣司阎王,也是把她从石狱里捞出来,给她新身份的男人,此刻正在质问她。

“只要合二爷的意,便算是威风。”

“合意?”谢云烬勾了勾嘴角。

他目带戏谑,视线从裸露在水面上的削肩,缓缓移向水波里起伏的轮廓,不带半分情欲,神情冷得好似屠户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。

“本想让你低调入府,等采选伺机接近谢沉,你倒好,跑到绣衣司去出风头。说说看,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?”

刺儿淡淡地答,“谢世子眼高于顶,采选时未必能多看我一眼,绣衣司那一趟,是为了让他记住我。这些不是二爷教我的吗?男人只惜一眼惊艳,难记平庸寻常。”

谢云烬沉下脸来,眼底玩味一散,便迸出冷意。

“穿上。”他扯过她搭在屏风上的衣裳,随手扔过来。

衣裳拍在刺儿脸上。

刺儿在心里骂了声谢家祖宗,不疾不徐地捞过衣裳裹住身子,抬腿跨出浴桶。

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滑入锁骨,裙摆湿了一片,紧贴在小腿上,她好似看不到谢云烬的视线,赤足踩过冰冷的青砖,拿起巾子擦拭那一头青丝。

“二爷深更半夜闯入浴房,不是为了找我说这些废话吧?”

谢云烬冷哼一声。

目光落在她的侧脸,又缓缓移到她的眼睛,“我从石狱捞你出来,也不是听你耍嘴皮子的。”

逼仄的浴房,两人之间只剩一个呼吸的距离。

他身上的寒气和她蒸腾的热气撞在一起,湿漉漉的,粘稠的,搅出一种令人烦躁的闷热。

“那二爷要我做什么?”刺儿仰起脸,微敞的领口,春光若隐若现,“先说好,以身相许可以,感恩戴德,不行。”

谢云烬挑了下眉。

“以身相许?你拿什么许我?你连小命都是我救的,何况身子?”

刺儿弯眉,似在笑,更似嘲弄一般,指尖缓缓划过他腰间的玉带,一寸寸徐徐而上,停在他胸口,隔着一层衣料,清晰地感受着那底下绷紧且温热的肌肉,满意地眯眼。

“二爷把我当棋子,我把二爷当梯子,咱们谁欠谁的?”

谢云烬低头看着那只作怪的小手,冷笑着握住,用力一带,将人拽入怀中。

“不欠吗?”

刺儿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。

身上浴衣本就松散,这么拉扯一下,衣襟便滑了开去,玲珑曲线和白皙肌肤瞬间拉近,幽香可闻……

谢云烬呼吸一沉,“卫吟昭。”

他声音喑哑,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叫你勾引谢沉,可是觉着委屈了?”

卫吟昭。

刺儿已经很久没听过这名字了。

久到她几乎快要忘记,她曾经是那个名动洛京的卫家嫡女,也几乎想不起当初满心欢喜放出豪言“此生非谢沉不娶”的女子,是何等的天真。

没错。是娶,不是嫁。

卫家嫡女只招赘,不外嫁。

生下来的子嗣也随母姓。

“天下男子,唯谢沉可配我心。”

这句话,当年传遍洛京,人人都当成笑话来听,她自己却不知羞不知臊,照样追在谢沉的身后跑,一口一个“珩之哥哥”,叫得满京城都知道……

年少轻狂,不知天高地厚。

刺儿在心头痛骂一句,面上却笑意盈盈。

“二爷一句话说错了两件事。第一,卫吟昭死了,我叫沈刺儿,是一个下九流的骟匠之女。第二……”

她抬起另一只手,似笑非笑地用指甲滑过谢云烬凸起的喉结,力度不重,刚好能让他感觉到一丝丝暧昧的疼痛。

“委屈的人,只会是他。不是我。”

“那也别失了风骨。”谢云烬微微侧过脸盯住她,喉结滚动一下,呼吸蹭过她鬓边的碎发,“你身上流的是卫家嫡女的千金血,别当真把自己活成了骟匠的女儿。”

“好呀。”刺儿浅浅一笑。

声音未落,突然抬起手来,将放置在桶沿那一盏凉透的茶水,用力泼向谢云烬的面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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