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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家开始张罗婚事了。

一匹匹红绸从库房里搬出来,晒在院子里,风一吹,红浪翻涌,满院都是刺目又热闹的喜色。

下人们进进出出,抬着各色物件,脚步匆匆,仿佛这位新娘子一开始要嫁的,就是大少爷。

佟婳看着那一片红,有些恍惚,周遭越热闹,她便越像个局外人。

“佟姑娘。”杏雨小跑着过来,喘着气,“姜小姐来了,说是要见您。”

“她来做什么?”

“说是……来赔礼的。”杏雨说得小心翼翼,“还带了些东西,看着像是西洋的物件。”

“请她进来吧。”佟婳说。

不多时,姜嗣茵踏进了院门。

她一直自诩为新式女子,十五岁那年,她敢提笔写下退婚信,不顾家人阻拦撕毁自幼定下的婚约,独自远渡重洋求学。

在西洋的那些年,她见惯了街头的自由男女,读遍了宣扬独立的西学书籍,自以为早已脱胎换骨,再不是深宅大院里那些目光短浅的旧式女子。

最初见佟婳时,她满心鄙夷,认定佟婳是守着旧婚约的古板女子,会像争风吃醋的姨太太一般,为了留住男人用尽下作手段。

可那日在正厅廊下,佟婳站在风里,红着眼眶,平静地问了她几句,字字戳心,让她当场无地自容。

更让她难堪的是,她明明打心底里唾弃姨太太们争宠的伎俩,但为了留住秦归屿,她终究还是用了寻死觅活的把戏。

“佟小姐。”姜嗣茵敛了敛神,福了福身。

佟婳转过身,微微颔首:“姜小姐。”

两人相对站着,一时间谁也没说话。

姜嗣茵今日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洋裙,腰肢被细细的束腰勒得盈盈一握,衬得身段玲珑窈窕。

她脖颈上那道因自戕留下的紫红勒痕,已然淡成了浅粉,不仔细端详,几乎瞧不出来。

“佟小姐,”姜嗣茵先打破了沉默,“我今日来,是专程向您赔礼道歉的。”

她咬了咬下唇,“那日我说的话不知轻重,我……我不知道令尊的事,若是知道,我绝不会那样说的……”

“姜小姐。”佟婳打断她,“你的赔礼,我收下了。”

姜嗣茵一怔,没料到她会如此轻易地释怀,愣了片刻才讷讷道:“那……”

“可你我之间,也仅止于此。”佟婳转过身,“你是归屿带回来的人,你们的过往与情分,我不会过问,我的事情,也与你无关,往后互不打扰,便是最好。”

姜嗣茵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
沉默了片刻,她深吸一口气,扬起一个笑容:“佟小姐,你不必这样防着我。我今日来,除了赔礼,还有别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姜嗣茵走到桌边,将她带来的那只藤箱打开。

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,都是些西洋物件。

蕾丝、绸带、玻璃瓶的香水、印着洋文的铁盒……最上头,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裙子。

“佟小姐,”姜嗣茵捧着裙子,望向她,“我知道你快要成亲了,我想把这件裙子送给你。”

佟婳望着那袭白裙,目光微微一动。

“西洋人结婚,都穿白色的婚纱。”姜嗣茵说,“白色代表纯洁,代表真诚,代表新生活的开始。”

姜嗣茵见佟婳没有说话,以为她在犹豫,忙又补充道。

“我不是说旧式嫁衣不好,只是……只是我想着,你成亲那日,若穿上这裙子,便和从前的一切都断了,往后是往后,从前是从前,干干净净的,多好。”

佟婳垂下眼,望着那袭白裙。

“我能试试吗?”她忽然问。

姜嗣茵愣了一下,随即连连点头:“能能能!我帮你!”

杏雨也凑过来帮忙,两个人七手八脚将那裙子给佟婳穿上。

裙子意外地合身,白色的绸缎裹着她的身子,裙摆长长地曳在地上,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。

姜嗣茵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着她,眼里满是惊艳。

“佟小姐,你穿这裙子真好看。”

佟婳站在镜前,望着镜中的自己。

少女一身西洋白裙,发髻却是旧式的蚌珠头,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撞在一起,有些不伦不类。

她静静地看了许久,转身走进里间,将裙子换了下来。

姜嗣茵捧着被换下的白裙,手足无措:“佟小姐,你……是不是不喜欢?”

“喜欢。”佟婳淡淡应道。

“是因为露得太多了吗?”姜嗣茵小心翼翼地追问,“其实西洋的裙子都是这般,不算暴露的,习惯了就好,您不必觉得难堪。”

佟婳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姜嗣茵细细束起的腰肢上。

“我并非守旧顽固,我只是向来喜欢活在过去,总想着抓住父亲残留的影子,抓住年少时的诺言,抓住那些早已消散在风里的过往,到头来,两手空空,什么都抓不住。”

她轻轻笑了笑,“姜小姐,我能问你一件事吗?”

“您问。”姜嗣茵连忙应声。

“西洋人穿的裙子,底下都要束那东西吗?”

姜嗣茵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。

“你说束腰吗?西洋女子穿了洋装,都要束的。腰身收得细细的,才好看。”

佟婳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腰腹,又看了看姜嗣茵束得细细的腰。

“束得那样紧,喘得过气吗?”

姜嗣茵怔了怔,忽然不知该说什么。

“姜小姐,那日你笑我旧式女子,思想守旧,困在这方小天地里不知世事变幻,可你穿着束腰,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,不也是困在另一种规矩里?”

姜嗣茵站在原地,手里还捧着那袭白裙,她想说西洋女子的束腰是美的,和旧式女子的绣衣与缠足不一样。

话到嘴边,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
真的不一样吗?

旧式女子缠足,硬生生折断骨血,塞进小小的绣鞋,只因为世人说三寸金莲好看。

新式女子束腰,勒紧腰腹,压抑呼吸,只因为西洋说盈盈一握好看。

旧式嫁衣要绣龙凤呈祥,牡丹富贵,针脚繁复,层层裹身,只因为旁人说这样体面好看。

新式洋装要蕾丝花边,收腰挺括,版型刻板,只因为潮流说这样时髦好看。

说来说去,都是把身子往一个模子里塞,为了让别人看着好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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