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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爱民没去那家胡同里的小饭馆。他站在北京站前广场上,拎着那个蛇皮袋子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,发了一会儿呆。上一世,他从这里往东走,钻进那些窄窄的胡同,最后在一家小饭馆落了脚。这一世,他决定往西走。往西走,是繁华的大街。他想起孙鹏后来跟他说过的话:“当年咱们那家馆子太小了,大师傅也就那两下子,能学到什么真东西?要学手艺,得去大馆子,大馆子里的厨师才是有真本事的。”陈爱民把蛇皮袋子往肩上一甩,迈开了步子。第一天,他沿着大街走,看见饭店就进去问。“要学徒吗?”“多大了?”“十八。”“干过没有?”“没有,但能吃苦。”“我们这儿不收没经验的,去别家问问吧。”第一家,拒绝。第二家,拒绝。第三家的老板倒是多看了他两眼,问了他几句,最后还是摇了摇头:“小伙子,我们这儿不缺人,你去别处看看吧。”天黑了,陈爱民在街边的包子铺买了三个包子,两毛钱一个,花了六毛钱。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包子吃了,然后找了个公园,在长椅上躺了下来。六月的晚上不冷,就是蚊子多。陈爱民把蛇皮袋子垫在脑袋底下,听着草丛里的蛐蛐叫,看着头顶上稀稀拉拉的星星。他想起来上一世在工地要工资的时候,也是在人家项目部外面打地铺,一躺就是好几天。这才哪到哪儿。第二天,接着找。还是那些话,还是那些拒绝。有的老板客气点儿,有的老板连话都懒得多说,直接摆摆手让他走。饿了就买几个馒头,一块钱能买五个,就着自来水能吃一天。困了就找个公园躺一会儿,天亮了起来继续走。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陈爱民数着日子,也数着口袋里剩下的钱。他爹给他的三百块,他还没动。兜里这卷钱是他自己攒的,不多,得省着花。第六天傍晚,他走到了一条挺热闹的大街,远远看见一栋两层的楼房,门口挂着红灯笼,玻璃门上贴着四个金字:聚贤楼饭庄。店面挺大,比那些小饭馆气派多了。陈爱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会儿,看见里面亮着灯,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围裙在来回走动。他深吸一口气,穿过马路,推开了门。“你好,请问——”“找谁?”柜台后面一个女人抬起头来,三十来岁,烫着卷发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手里拿着个计算器,正在按着什么。“老板娘,您这儿招学徒吗?”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多大了?”“十八。”“干过没有?”“没有,但能吃苦,啥活都能干。”女人又看了他几秒,把计算器放下,冲后面喊了一声:“老周!出来一下!”后厨的门帘一挑,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中等个头,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,手里还攥着把菜刀。他看见陈爱民,愣了一下:“老板娘,这谁啊?”“来学厨的,”老板娘说,“你看看行不行。”老周把陈爱民上下打量了一遍,那眼神跟看一棵白菜似的,估摸着新鲜不新鲜,能切出多少有用的部分来。“以前干过?”“没有。”“会切菜吗?”“会一点儿,在家切过。”老周哼了一声,没说话,转身回了后厨。陈爱民站在那儿,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老板娘倒是笑了:“老孙这人就这样,不爱说话。他让你进去呢。”陈爱民挑开门帘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后厨比他想的大,灶台、案板、水槽,归置得整整齐齐。三个灶眼上坐着大锅,火苗子舔着锅底,发出呼呼的响声。靠墙的案板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盆和盘子,里面是切好的葱姜蒜、青红椒、肉片、土豆丝。老周站在案板前,把刀往案板上一剁,指着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:“这是我们店里的配菜,孙源,你叫老孙就行。”陈爱民看了一下老孙,这个小伙子——老孙?小伙子倒是挺和气,冲他点点头:“叫我老孙就行,大伙都这么叫。”“那这位——”陈爱民看向那个攥着菜刀的中年人。“这是咱大师傅,周师傅。”周师傅没理他,转身去看锅里的菜了。陈爱民站在那儿,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老孙——年轻的那个——走过来,拍拍他肩膀:“别介意,周师傅就这脾气。你是来学配菜的?”“对,想学厨。”“行,正好我这儿忙不过来。你先在边上看着,等我忙完这阵儿,慢慢教你。”陈爱民点点头,往边上站了站,尽量不挡道。后厨的门帘不停地被挑开,服务员进进出出,手里端着空盘子进来,端着盛好的菜出去。陈爱民数了数,有六个服务员,有男有女,都穿着统一的围裙,脚步匆匆的。洗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,蹲在后门边上的水槽前,一盆一盆地洗着青菜。她抬头看了陈爱民一眼,又低下头去,手上动作不停。“来了个新来的?”大姐问。“对,配菜的。”老孙应了一声,手上刀没停,当当当地切着葱。“挺好,咱这儿就缺个配菜的。”陈爱民在旁边看着,慢慢看出点门道来。这个后厨不大,但分工挺清楚。三个大师傅,周师傅掌勺,另外两个一个负责凉菜,一个负责蒸菜。配菜的只有老孙一个人,难怪忙不过来。他一个人要切所有的料,配所有的菜,还得随时听着前头报菜,把配好的菜递给大师傅。陈爱民想起上一世那个小饭馆的后厨,就一个大师傅,一个配菜,加上他一个打杂的,一天忙到晚,也出不了多少菜。这儿光服务员就六个,生意肯定不小。“咱们店几层?”他问老孙。“两层,一楼大厅,二楼包间。大厅十张桌,包间六个。”老孙头也不抬,“生意好的时候,翻台能翻两三回。”陈爱民心里算了算,这规模,在这年头确实不小了。“老板娘刚才说,一个月多少工资?”他问。“管吃不管住,一个月二百。干好了涨到三百。”老孙看了他一眼,“咋,嫌少?”“不少,”陈爱民赶紧摇头,“够花了。”二百确实不多,但他上一世在小饭馆也是二百,干的却是刷碗洗地的杂活。这儿是直接学配菜,不一样。周师傅那边炒完一道菜,盛出来,服务员端走了。他擦擦手,扭头看了陈爱民一眼,忽然开口:“真想学?”陈爱民一愣,点点头:“真想学。”周师傅没说话,从案板上拿起一个土豆,扔给陈爱民。陈爱民下意识接住。“切个丝我看看。”陈爱民握着那个土豆,手心有点儿出汗。他走到案板前,拿起一把菜刀,把土豆削了皮,然后试着切起来。当当当当当——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,不太均匀。切出来的土豆丝,粗细不一,有的像筷子,有的像牙签。周师傅看了一眼,没说话,转身忙自己的去了。老孙在旁边乐了:“行,比我当初强点。我第一回切的时候,切出来的土豆丝有手指头粗。”陈爱民讪讪地放下刀。“没事,”老孙拍拍他,“慢慢来,这东西就是练出来的。等忙完这阵儿,我教你。”话音刚落,前头又报菜了:“一份鱼香肉丝!一份宫保鸡丁!一份红烧肉!”后厨立刻忙了起来。陈爱民站在角落里,看着这些人干活。周师傅站在灶前,颠勺、翻锅、下料、出锅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锅里的火苗子跟着他的动作忽高忽低,像是在跳舞。做凉菜的师傅手里刀飞快,把一块豆腐切成薄薄的片,码在盘子里,浇上料汁,跟变戏法似的。蒸菜的师傅掀开笼屉,热气腾起来,把他整个人罩在白雾里,看不清脸。老孙更是忙得脚不沾地,一边切菜一边配菜,耳朵还得听着前头报的菜名,嘴里念叨着:“鱼香肉丝——肉丝、木耳、胡萝卜丝、笋丝——好了。宫保鸡丁——鸡丁、花生米、葱段、干辣椒——齐了。红烧肉——五花肉、姜片、八角——”陈爱民看着看着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上一世他在那小饭馆干了半年,为什么连炒勺都没摸着?不是因为老板不教,是因为那店太小,一个萝卜一个坑,大师傅就是大师傅,打杂的就是打杂的,根本没机会往上走。而这儿不一样。这儿有三个大师傅,一个配菜忙不过来。他来了,就是往那个坑里填的。只要他肯学,肯干,用不了多久,就能把配菜这一摊子接下来。再往后,说不定也能站到灶前,颠起那口大锅。他想起了孙鹏。上一世那个从服务员变成大厨的人,大概也是遇着了这样的机会吧。陈爱民站在后厨的角落里,看着眼前忙碌的一切,心里忽然踏实了下来。这一回,他选对了。后厨的门帘又挑开了,老板娘探进头来,冲他招招手:“小伙子,出来一下,我给你拿件围裙。”陈爱民应了一声,跟着她往外走。路过那三个大师傅的时候,他听见周师傅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他听见了:“这小子,看着还行,能学下去。”陈爱民嘴角翘了翘,没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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