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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爱民觉得自己的脑袋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。不对,不是锤子。是水泥块。他仰面倒下去的时候,还看见头顶上方那个黑黢黢的窟窿。三十三层的楼,就差最后这点儿混凝土浇筑,偏就这时候出了事。劣质安全帽像纸壳子似的豁开一个口子,血顺着眉骨往下淌,温热的,糊住了左眼。工地的探照灯白晃晃的,有人喊他的名字,声音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陈爱民想,完了。然后他猛地往前一栽,整个人颠了起来,脑袋差点撞上前面的椅背。“咣当——”又是一下。五脏六腑都跟着抖了三抖。陈爱民睁开眼,愣住了。没有探照灯,没有钢筋水泥,没有那个要了他命的三十三层楼。他坐在一辆车里。准确地说,是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公交车里。这车是什么来路?陈爱民迷迷糊糊地想着,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左摇右晃。座椅上的人造革早就磨没了,露出里面黄巴巴的海绵,扶手杆上的油漆斑斑驳驳,车窗玻璃有几块裂着蛛网似的纹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头得了肺病的老牛,呼哧呼哧地喘,随时可能一口气上不来。陈爱民活了四十五岁,从没见过这么破的车还在路上跑。除非是在非洲那些短视频里。奥德彪那种。但窗外掠过的街景分明是中国的——低矮的楼房,灰扑扑的马路,路边支着棚子的修车摊,墙上刷着半截褪了色的标语。“买票了买票了!还有谁没买票?”前面的售票员大姐扯着嗓子喊,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票,从人缝里挤过来。车厢过道里站满了人,一个个死命抓着头顶的扶手,身子随着司机的每一个操作前仰后合。刹车的时候齐刷刷往前倒,油门一踩又齐刷刷往后仰,跟演杂技似的。陈爱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一双陌生的手。皮肤粗糙,但还没到后来那种沟壑纵横的地步。指甲缝里嵌着灰,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结了薄薄一层血痂。他又摸了摸脑袋。头发茬子刺手,短的,像是刚剃过。脑门上光溜溜的,没疤。那个被水泥块砸出来的窟窿没了。“大哥。”陈爱民捅了捅旁边座位上的男人。那男人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膝盖上搁着一个蛇皮袋,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。“今天多少号了?”男人扭头看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儿“这人有病吧”的意思,但还是回答了:“六号吧?还是八号……八号,今儿个八号。”“六月八号?”“那不然呢?六月八号。”男人说完,又把脸扭回去,继续看着窗外。陈爱民沉默了一会儿。车又颠了一下,他的胃跟着往上提了提。“大哥,”他又开口了,“哪年来着?”这回男人彻底转过来了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,那眼神跟看神经病似的。“坐个车,脑子不至于颠坏了吧?”陈爱民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一下:“没坏,就是睡迷糊了,刚醒。”男人又看了他几秒,大概是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,但没找着。“九四年,”他说,“一九九四年。哥们儿,你要是不舒服就赶紧下车,前面好像有个医院。”陈爱民点点头:“谢谢大哥,我没事。”他把后背靠回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一九九四年。六月八号。他十八岁那年的夏天。陈爱民慢慢睁开眼睛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后来会变得粗糙、开裂,冬天会裂口子,夏天会磨出厚厚的老茧,指甲缝里的灰永远洗不干净。现在它们还是年轻的,虽然也有茧,但皮肤是紧的,骨节还没变形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车厢里的味道很冲——人身上的汗味儿,蛇皮袋里传出来的葱味儿,还有谁带的韭菜盒子,混在一起,被六月的热气一蒸,能把人熏个跟头。但陈爱民闻着这股味儿,竟然觉得踏实。他还活着。不是三十三层楼底下那个血肉模糊的他,是十八岁的他。车又颠了一下,售票员大姐挤到他旁边,用票夹子敲了敲椅背:“小伙儿,票呢?”陈爱民愣了一下,摸了摸口袋。裤兜里有一卷钱,用橡皮筋箍着,厚厚一沓,全是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一块的毛票。他抽出两张一块的递给大姐。大姐撕了两张票给他,又扯着嗓子往前挤:“让一让让一让啊,后面还有下车的——”陈爱民把票攥在手里,看着窗外。那些低矮的楼房,那些灰扑扑的街道,那些骑着二八大杠穿行在车流里的人。路边有卖冰棍的老太太,推着一辆白色的小车,车把上绑着一根竹竿,竹竿上挑着一个塑料袋,写着“冰棍”两个字。还有卖西瓜的,卡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,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,歪歪扭扭写着“保甜,三毛一斤”。一九九四年。他想起来了。这一年他十八岁,高考刚考完,考得稀烂。他自己知道,他爹也知道。分数还没出来,但没人抱什么希望。他爹那天晚上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,第二天一早跟他说:“爱民,你去北京吧。”“去北京干啥?”“学厨师。”他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灶台上给他下面条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,白汽往上冒,把他爹的脸熏得模模糊糊的。“你成绩不行,不是那块料,我不怪你。但人总得有个手艺,有了手艺,走到哪儿都饿不死。我打听了,学厨师不错,有技术在身,将来自己开个馆子也行,给别人干也行,总比下苦力强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陈爱民,眼睛盯着锅里的面条,拿筷子搅着。陈爱民也没吭声,就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,看着他爹的背影。后来他爹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沓钱,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一块的,跟陈爱民口袋里这卷钱一模一样。那是他爹攒了小半年的钱,加上跟亲戚借的,一共三百块。“拿着,”他爹把钱塞到他手里,“到了北京,先找个地方住下,然后去饭馆里问,一家一家问,总有人要的。”陈爱民去了。他揣着那三百块钱,坐了一天大巴车,到了北京。一下车就懵了——人太多了,楼太高了,他站在站前广场上,拎着一个蛇皮袋子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后来他就一条街一条街地走,看见饭馆就进去问:“要学徒吗?”第一天没找到。第二天找到了。那是一家不大的饭馆,在一条胡同里,老板看了他一眼,问他多大了,哪儿的人,以前干过没有。他说没有,但能吃苦,啥活都能干。老板就留下了他。一个月工资两百,管吃不管住。他在附近租了个地下室,一个月五十,剩下的一百五攒着,想寄回家去。但干了半年,他愣是没摸着炒勺。每天就是刷碗、洗菜、打扫卫生,杀鱼切肉这些活儿都轮不上他,更别提上灶了。大师傅们炒菜的时候,他只能在旁边看着,看着看着就被喊走了——“小陈,去把地拖了”“小陈,把那筐土豆削了”。过年回家,村里人在酒桌上聊天,说去工地干活,小工一个月三百,等干上半年成了大工,一个月能有四百。陈爱民心动了。四百块,比学厨的工资高多了。年后他就没回北京,跟着村里人去了工地。这一去,就是二十多年。他从十八岁干到四十五岁,从小工干到大工,从大工干到班组长,最后又从小工头干回大工。工地的活儿累,但钱确实比学厨来得快。他靠这个娶了媳妇,养大了儿子,在老家盖了房。农村房子又不流行了,现在结婚必须要城里有房。可四十五岁这年,他的腰已经不行了,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来。肺也不行了,检查出来尘肺病,医生说不能再干工地了。可为了儿子,还得去呀。也就在这一年,他碰见了孙鹏。那是在北京的火车站,他在候车室等待发往南方的火车,一抬头,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人,西装革履的,看着面熟。孙鹏。当年在北京那家小饭馆,他是服务员,陈爱民是学徒。二十年没见,孙鹏比他显年轻多了。一问才知道,人家早就不当服务员了,那些年在饭馆里跟着大师傅学了手艺,后来自己开了馆子,生意越做越大,现在在县城开了分店,今天是来医院体检的。“当初你要是没走就好了,”孙鹏拍着他的肩膀说,“咱俩一起学的,你脑子比我好使,现在肯定比我强。”陈爱民笑了笑,没说话。坐上南下的火车,坐在硬座上,看着窗外发呆沉默了许久。陈爱民攥着那两张一块钱的车票,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。车还在颠,售票员大姐还在喊,司机大哥还在用他过硬的技术撑着这辆随时可能散架的老车。一九九四年六月八号。他十八岁这年的夏天。那个布包里的三百块钱,是家里能拿出来的全部了。陈爱民慢慢把后背靠回椅背上,嘴角动了动。这回,他得换个活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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