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垃圾分拣场的时候,门口的管理员正在吃午饭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看了眼我手里的介绍条。
“林姐让你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几岁?”
“三岁。”
管理员放下饭盒,指了指旁边比我还高的零件筐。
“你能干什么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好。
我现在搬不动,跑不快,坐久了还犯困。
优点是吃得少。
但考虑到幼生虫皇的食量,这个优点很可能也是暂时的。
“我会分零件。”
管理员明显不信。
“这里不是幼儿园。切割机、运输车、机械臂,哪个碰你一下,我都得跟着倒霉。”
他说着就要把介绍条还给我。
009忽然出声。
【左侧零件筐存在五件错误分类物品。】
我顺着它说的方向看过去。
“那筐分错了。”
管理员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哪里错了?”
我走过去,费劲地从里面扒出两块烧黑的线路板,又指了指最上面三块看起来很新的。
“这两个还能用。那三个坏了。”
“你看得懂?”
“猜的。”
管理员盯着我看了几秒,叫来检测机器人。
扫描结果很快出来。
我说对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重新拿起饭盒。
“我姓周。你叫我周叔就行。”
“好的,周叔。”
“切割区不许去,运输轨道不许碰,警示灯亮了就站着别动。”
“好的。”
“还有,不许乱钻货箱。”
我认真点头。
最后一条恐怕做不到。
周叔给我安排的工作很简单。
坐在遮棚下面,给检测过的小型零件贴等级标签。一天两支营养液,管一张休息床。
我本来以为这活不难。
贴到第三十个时,眼皮开始打架。
贴到第五十个,手指也不太听话了。
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金属环,被我推了三次才推到指定位置。
周叔路过,看了我半天,最后把零件筐放倒,让东西沿斜面滚到我脚边。
“别硬搬。摔坏了我还得赔。”
他说得像在心疼零件,却顺手往我桌上放了半块压缩饼干。
我没有拆,先塞进了口袋。
我要准备偷渡的口粮。
锈鲸号最后一批货物,就放在分拣场最里面。
我趁送标签的机会看了一眼。
裂开的密封圈,掉漆的供暖管,拆过好几次的牵引钩,还有一堆连生产日期都快磨没的老零件。
“这就是回收设备?”我问。
旁边的工人笑了。
“别人回收设备,锈鲸号回收垃圾。”
“它很穷吗?”
“何止穷。以前还是军用救援舰,后来舰长不听命令,害军方损失了好几艘船,被除名了。”
另一个人接话:“听说欠的赔偿到现在都没还完,船员全靠捡废铁过日子。”
我看着那堆零件,心慢慢凉了半截。
我本来以为,能跑十几个星区的远航舰,再穷也穷不到哪里去。
现在看来,是我对“能飞”这两个字要求太低。
009给出了检测结果。
【锈鲸号订购物品平均可用率百分之三十七。】
“飞到边境的概率呢?”
【缺少舰体数据,无法判断。】
我只能安慰自己。
至少它还没当场散架。
锈鲸号的货物分成了十二箱,编号最后一位是七的货箱会送进底层仓库。
那只箱子够大,里面装的是旧管道和维修工具,侧面还有两个通风孔。
很适合藏一个三岁幼崽。
接下来两天,我一边贴标签,一边存口粮。
林姨给的营养液,我每天喝一支,留一支。周叔给的饼干也只吃一半,剩下的用保温布包好,藏进货箱附近的废管里。
第三天下午,锈鲸号的人来验货了。
来的是个年轻男人,头发有点乱,右臂是老式机械义肢。
他一进门就直奔能源零件区。
“老周,我订的能源阀呢?”
周叔咳了一声:“卖了。”
男人缓缓转头: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赤风号多加了三百星币。”
“我交过定金。”
“退你了。”
“你猜我为什么只交定金?”
“因为你穷。”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我低头贴标签,假装自己不存在。
男人深吸一口气:“还有能用的吗?”
周叔从报废区拖出另一只能源阀。
它看起来比刚才那堆旧货还老,接口磨损严重,外壳上有两道焊接痕迹。
009扫描了一下。
【内部压力管存在裂缝。持续高负荷运行后,泄漏概率百分之八十一。】
我看了眼男人。
他应该就是锈鲸号的机械师祁野。
如果不提醒他,我可能还没到边境,就先跟飞船一起炸了。
可一个三岁孩子太懂机械,也很可疑。
祁野注意到我的视线,随手捡了枚废螺母扔过来。
“拿去玩,别一直盯着我。”
我没接。
螺母掉在脚边,滚了两圈。
“这个会漏。”我指着能源阀。
周叔笑出声:“你还会修飞船了?”
“不修。会看。”
祁野却没笑。
他蹲下来,重新检查接口,又让机械臂接入能源阀做压力测试。
低功率运行没有问题。
他皱着眉看了一会儿:“里面可能有暗伤。”
周叔立刻说:“那你别买。”
“我不买,你给我变个新的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就便宜一半,再送两组密封材料。”
两人又吵了十分钟。
最后,祁野用原价三成买下了能源阀,还从周叔手里抠走三组密封条和一卷隔热胶。
走之前,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
“攒路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边境。”
祁野的表情和林姨一模一样。
他大概也觉得我受了什么刺激。
“靠这点工钱,你攒到成年也买不起船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攒?”
“万一呢。”
祁野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核对货单。
我则记住了能源阀的货箱编号。
它和备用密封材料,都会送进锈鲸号底层货舱。
当天夜里,我清点了全部家当。
六支营养液,一小袋净水,半块压缩饼干,一张保温布,还有一枚从废料堆里捡来的钝头拆卸片。
【按照宿主当前消耗速度,食物可维持七天。】
“锈鲸号多久到下一个补给点?”
【公开航线未标注。】
七天以后怎么办,只能上船再想。
夜班工人换岗时,我抱着东西钻进七号货箱。里面堆满管道和工具,我用固定带把自己绑在角落,又拿滤网挡住通风口。
天亮后,货箱开始移动。
先是升高,接着猛地一晃,我差点被一根管子砸中。
外面传来周叔核对货号的声音。
“七号箱,旧维修管、隔热材料、能源阀备用件。”
祁野在旁边催:“快点,泊位费按分钟算。”
一道扫描光从箱体外掠过。
我紧紧贴住冰冷的金属管,连气都不敢喘。
“扫描完成,无危险品。”
货箱再次移动。
很快,外面的声音变得空旷。随后舱门关闭,锁扣一层层落下。
脚下传来沉闷的震动。
【锈鲸号引擎启动。】
我解开固定带,长长松了口气。
船票没捡到。
飞船倒是捡到了一艘。
下一秒,货舱灯光闪了两下。
远处传来低沉的嗡鸣。
009及时提醒:
【能源系统压力正在上升。】
我看向装着那只旧能源阀的货箱。
看来我这张免费船票,还得自己负责维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