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愈静,心愈伤;夜愈深,思愈长。
新丧最苦,苦的不是生死相隔,而是长夜漫漫无人相伴,思念与悲恸从此无处遁藏。
齐麟切身感受过,所以,她做了个决定,一个坏了规矩,不成体统的决定——孩子们今晚全和她一起睡。
这个决定,孩子们高兴坏了,再一次哇声一片,一团乱糟糟,两个儿媳妇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。
大儿媳文锦书,恭敬的劝道:
“母亲,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屋子,还是各自睡去,扰了您的清净,也坏规矩。
男女七岁不同席,书臣和兰臣都是姑娘,和小子们睡一屋,虽说是兄妹,也不合适。”
二儿媳盘莹也随声附和:
“是呀,母亲,孩子们全住您屋里,太闹了。
一会儿这个要喝水,一会儿那个要撒尿的,肯定睡不踏实。
病了这些日子,身子本就虚,今日又陪他们玩了这么久,您还是好好睡个踏实觉。
再说,也没那么多床,睡不下啊!”
有问题,那就解决问题。
“我和两个丫头睡床上,床幔一落,就和小子们隔开了。
地上厚厚铺上一层麦草,再加两层褥子,他六叔、七叔,领着四个侄子打地铺。
我领孩子们睡几天,缓过这阵了,再各回各屋。
你们妯娌两个,晚上也别一人睡,要么你们两个一起挤挤,要么让丫鬟陪着,切记别一人熬那长夜,受不住的。”
两个儿媳见齐麟坚持,也听懂了她的良苦用心,不再反驳,行过礼后,纷纷回了自己院子。
大儿媳心里是犯嘀咕的,婆母可是荣国公府嫡女,向来重规矩,那半碗孟婆汤真是霸道,性情变的也太大了!
那新奇的画就不说了,打地铺,哪家贵女能想出这样的主意!
即便自己不认同,只要是婆母叮嘱的事,那就必须办好,边走边盘算着:
麦草,府里马厩应该存了一小垛,平日里当垫料用的,也不知脏不脏,得命人好好拾掇拾掇。
二儿媳妇在想:睡地上,大通铺啊,她也想试试呢,母亲现在变的也太惯着孩子了。
不过,这样可真好,明天她要早点起,去瑞居看热闹,看看孩子们打地铺好不好玩。
孩子们乐疯了,虽说都是一家人,但从来没一起睡过觉,想必会是非常有趣的体验,万分期待的簇拥着齐麟回了瑞居。
很快,地铺铺好了,齐麟卧房的空地上,一排整整齐齐六个被窝,下面垫了足有两尺高的麦草,隔开了寒凉的地气,暄软又舒适。
这地铺就像一块粗布补丁,与这一室的锦绣格格不入。
丫鬟们伺候自己的小主子洗漱,场面蔚为壮观,乱的一塌糊涂。
有着急洗的,有不想洗的,有边洗边玩的,还有双生子,一个没洗,一个洗两遍的。
孩子们哪里还睡得着,又蹦又跳,哇哇大叫,嬉闹个没完,齐麟也不管,疯去吧,疯累了睡的香。
陈姨娘要守着齐麟,说要帮齐麟把孩子们哄睡了,她再去歇着,结果没换来一句好言好语,却被强硬的撵回去睡觉。
书臣和兰臣两个小姑娘,在床上哪里躺得住,姐俩脑袋挤脑袋,扒着床帐的缝隙往外看,看两个小叔叔和兄弟们疯闹,眼中满是羡慕。
齐麟看在眼里,骂在心里,古代哪都好,就这点不好,屁规矩太多。
而且,那些个规矩约束的都是女孩子,这不行,那也不行的,对男孩子就友好多了。
婚前逛青楼叫雅趣,婚后睡小姑娘叫风流,连小三,不是,小妾,竟然都他娘的合法!我呸!
小兰臣才四岁,没那么大的避讳,小书臣十一岁,的确是女大避父的年纪。
可是,在自己家,在她这个有现代思想的祖母面前,在自己亲叔叔,亲兄弟面前,再不玩一次,就没机会了。
等她过了年十二岁的时候,就更玩不成了。
“小书臣,小兰臣,是不是想一起玩,那祖母允了,去和叔叔、兄弟们玩去吧!
只这一次,尝过滋味,日后就不许了,可好?”
“好!谢谢祖母!”
两个小姑娘拼命点头,欢喜的跳到地铺上,和小子们疯闹到一处。
齐麟笑眯眯看着满地的孩子,对他们的行为很是不解,跑过来,再跑过去,这有啥玩的?
一个个疯的吱哇乱叫,嗓子都喊劈了。
地铺而已,城巴佬,真是一帮没见识的熊孩子!
瞧瞧最大的那个,武世骁,哪有个世子样子?属他跑的最欢,稻草都踩散了,睡觉前还得再规整一次。
齐麟万分感慨小孩子的精力,停灵七天,他们就跪了七天,今日送葬,得一路走到祖陵,回来才能坐马车,这么大的运动量,他们就真不觉得累吗?
她认为他们疯的时间足够长了,在她看都看累的情况下,孩子们还没有睡的意思,无奈,只好祭出《七葫英雄传》第二集,才换来一串熊孩子安安静静躺下。
结果,讲完之后,更闹腾了,七嘴八舌的讨论剧情,齐麟头大,暗觉失策,这觉还能不能睡了?
拿出对付此君百试百灵的绝招,威胁道:“都闭眼睡觉,谁再提故事,我就让谁的葫芦娃最后一个出场。”
一招制敌,秒杀。
屋里逐渐静了下来,齐麟搂着小兰臣,一下一下轻轻拍着,酝酿着睡意,躺在另一侧的小书臣,突然悄声问了一句:
“祖母,我听庶祖母她们说您去了一趟阎王殿?可有见到我爹?他还疼吗?”
齐麟心里一揪。
“祖母?”这是二房的武义臣在问有没有看见他爹。
“娘?”这是武世骁也在问有没有看见他爹。
齐麟暗叹一口气,伸手将小书臣也拢在怀里,抚摸着她的背,声音放得极轻:
“祖母是去过一趟阴曹地府,见过你爹爹,还见过你二叔,你三叔,你三婶,还有你祖父,都见到了。
他们走得堂堂正正,一身铠甲仍在,风骨依旧,半点不曾狼狈。
地府无刀兵,也没厮杀,人间的刀枪箭雨、风霜劳苦,到了那边,便都散了,他们身上不疼,心里也不苦。
他们只是换了一处地方守着你。
从前在边疆,守的是家国;如今在天上,守的是你们。
他们不冷,不疼,不孤单,只是,暂时不能再抱你们罢了。”
小书臣将脑袋窝到齐麟肩窝,无声抽泣着,齐麟清晰的感觉到小姑娘的泪水正慢慢湿透她的肩膀。
“祖母,您也很想念他们的吧?”小书臣瓮声瓮气的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