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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爱民是被吵醒的。外面院子里,水龙头哗哗地响,脸盆叮叮当当地碰,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快点快点,要迟到了!”另一个声音回:“催什么催,我还没洗完呢!”他睁开眼,屋里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透进来,照在墙上,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。陈爱民伸了个懒腰,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阵。舒服。睡床就是比睡公园长椅舒服。虽然这床板硬了点,枕头矮了点,但好歹是张床,不用提防半夜有人摸过来,不用担心第二天早上被人当流浪汉轰走。他又伸了个懒腰,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。年轻的身体就是好。昨天累成那样,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,一觉睡到大天亮,醒来浑身轻松,哪儿都不疼。这要搁上一世四十五岁的时候,干一天活儿得缓三天,腰疼腿疼肩膀疼,没一处舒坦的。陈爱民站起来,推门出去。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七八个人围着那个压水井,有人洗脸,有人刷牙,有人拿着搪瓷缸子接水。昨晚那个洗菜的女人也在,正弯着腰洗脸,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。陈爱民等了一会儿,轮到他的时候,就着凉水匆匆洗了把脸,用新买的牙刷刷了牙。水是井水,冰凉冰凉的,激得他一个激灵,但也清醒了。回屋把东西放下,他锁上门,出了院子。巷子里比晚上好走多了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青砖墙照得暖洋洋的。有老头儿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,手里捧着个茶缸子,眯着眼睛看他走过去。陈爱民加快脚步,往饭店的方向走。路上买了根油条,边走边吃。油条刚出锅的,又香又脆,一咬满嘴油。他吃得快,差点烫着。到饭店的时候,差一刻九点。门已经开了,服务员们在擦桌子摆碗筷。陈爱民从后门进去,老孙已经到了,正站在案板前切姜丝。“来了?”老孙头也不抬。“来了。”“早饭在那边,自己去盛。”陈爱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后厨角落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大铝锅,一个搪瓷盆。他走过去掀开锅盖——稀饭,大米熬的,稠乎乎的,冒着热气。盆里是馒头,白面的,摞得老高。他拿了个碗盛了稀饭,拿了个馒头,就站在角落里吃起来。稀饭不甜不咸,就是米味儿。馒头也是白馒头,没馅儿。但陈爱民吃得挺香。这是大厨做的。虽然是早饭,虽然就是最简单的稀饭馒头,但这是周师傅他们做的。火候掌握得好,稀饭不稀不稠刚刚好,馒头蒸得宣腾腾的,咬一口有嚼劲。比工地上的伙食强太多了。上一世在工地,早上也是稀饭馒头,但那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,馒头硬得能砸钉子。中午的大锅菜,美其名曰“大乱炖”,其实就是白菜萝卜土豆一锅煮,放点盐,放点酱油,连油星都见不着。工友们管那叫“猪食”,还真不是埋汰人——有回去养猪场干活,看见人家喂猪的泔水桶,跟工地食堂的菜差不多。调味品?除了盐,没别的。有一回食堂难得做了回红烧肉,大家伙儿跟过年似的,结果一尝,甜的。后来才知道,大师傅把白糖当盐放了。“一盐难尽”这个词,陈爱民是在工地学会的。现在捧着这碗稀饭,啃着这个馒头,他觉得挺知足。还没吃完,前头就开始上人了。老板娘挑开门帘进来:“老孙,今天什么情况?”“备好了,来吧。”老板娘点点头,又看了陈爱民一眼:“吃完了就上手帮忙,别光站着。”陈爱民赶紧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,稀饭三口两口喝完,碗往桌上一放,凑到案板边:“老孙,***啥?”老孙递给他一把刀:“把那些青椒切成丝,会吧?”“会。”陈爱民接过刀,走到案板前,拿起一个青椒,开始切。切得慢,切得丑,但好歹切出来了。老孙在旁边看着,不时指点两句:“刀要这样拿,手指头弯起来,指关节顶着刀面,这样切不会切到手……对,就这样……慢点没事,先练稳了……”一上午,陈爱民就在切菜中过去了。青椒、红椒、洋葱、土豆、葱姜蒜……一样一样地切,切完了一盆又一盆。手酸了,甩甩接着切;眼花了,眨眨眼接着切。老孙说得对,这东西就是练出来的。中午的时候,店里爆满了。一楼大厅十张桌子全坐满,门口还站着等位的。服务员穿梭不停,点菜、上菜、撤盘子,脚不沾地。老板娘在前头招呼客人,嗓门亮堂:“几位?里边请!稍等一会儿,马上就有座!”后厨更是忙翻了天。周师傅站在灶前,锅铲翻飞,火苗子呼呼地蹿。红烧肉、鱼香肉丝、宫保鸡丁、糖醋里脊……一道接一道地出锅,盘子递出去,又一道菜报进来。做凉菜的师傅手不停,做蒸菜的师傅笼屉掀了又盖,盖了又掀。老孙更是忙得跟陀螺似的。他要看前头报的菜单,要配菜,还要盯着陈爱民切的东西能不能用。好几次陈爱民切得慢了,他直接接过去自己切,一边切一边念叨:“快点快点,鱼香肉丝两份,宫保鸡丁三份,还有个水煮肉片——”陈爱民咬着牙,手上的刀不停。他知道自己慢,但他不能停。停了,老孙就更忙了。他多切一点,老孙就能少切一点,就能腾出手去配菜。下午两点多,这一波总算过去了。陈爱民靠在墙上,喘着气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老孙递给他一碗水:“喝点,歇歇。”“谢谢孙哥。”“叫老孙就行。”陈爱民笑了笑,接过水,咕咚咕咚喝了半碗。“今天生意咋这么好?”他问。“周六,”老孙说,“周末人多,正常。”陈爱民算了算,今天这一天,光是翻台就翻了两三回。一桌菜平均二三十块钱吧,十张桌子,加上二楼包间,这一天的营业额,怎么也得有个三四千。三四千,在这年头,可是不小的数目。老孙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,笑了笑:“老板娘该高兴了。一个月下来,流水能有个十来万。”十来万。陈爱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。一个月十来万,一年就是一百多万。一百多万,在这年头是什么概念?他想起上一世在工地,干一年,累死累活,也就攒下万儿八千的。干二十年,不够人家一年的流水。人跟人,确实不能比。下午稍微清闲了点,但也没闲着。备料、打扫、准备晚上的菜。到了五点多,客人又开始上来了。又是忙到脚不沾地的一波。等最后一批客人走完,陈爱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——七点五十。快八点了。老孙擦着刀,往架上一挂:“行了,下班。”陈爱民把围裙解下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这一天下来,手酸胳膊疼,但心里踏实。出了饭店,天已经黑了。街灯亮着,昏黄的光洒在马路上。行人不多,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驶过。陈爱民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回那个小屋?太早了,睡不着。去逛逛?这年头,也没什么好逛的。录相厅倒是开着,但进去看场电影要钱,他舍不得。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,走过包子铺,走过杂货店,走过那家录相厅。门口的黑板上换了个片子,写着《唐伯虎点秋香》,周星驰演的。陈爱民站在录相厅门口看了一会儿,还是没进去。往前走,路过一个报亭。报亭的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海报,花花绿绿的,写着几个大字:第十四届世界杯足球赛。陈爱民停下脚步。世界杯。对,今年是世界杯。他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开始回忆。1994年世界杯,冠军是谁来着?好像是巴西。对,巴西。决赛踢的是意大利,点球大战,巴乔踢飞了那个点球,落寞的背影成了经典。陈爱民忽然有点激动。他知道冠军是谁啊!他知道巴西会夺冠!这要是有体彩——但他马上又泄了气。这年头,哪有体彩啊。体育彩票是几年后才有的,具体哪年他记不清了,但肯定不是1994年。发财的机会,就这么没了。陈爱民站在报亭前,看着那张世界杯海报,有点哭笑不得。知道答案,却没有答题的机会。这种感觉,比不知道还难受。他想了想,1994年还有什么大事来着?好像也没什么了。股市?不懂。房地产?还没起来。互联网?刚起步。那些后来发财的机会,现在要么还没出现,要么出现了他也够不着。陈爱民叹了口气。算了,回去睡觉吧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进那条黑漆漆的巷子,走进那个住了十户人家的小院,走进他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屋。点上蜡烛,坐在床边,发了一会儿呆。隔壁的收音机又响了,还是单田芳的评书,这回说的是《三侠剑》:“……胜英一看,来的这人不是旁人,正是他多年的老友……”陈爱民听了一会儿,吹灭蜡烛,躺下了。明天还得早起,还得切菜,还得配菜,还得听老孙念叨。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。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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