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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砚站在陈墨的墓碑前,觉得人生有时候比八点档电视剧还狗血。

墓碑上的照片是陈墨三十岁那年拍的,穿着白衬衫,笑得没心没肺。陈砚记得那天,哥哥刚签下人生第一个大单,拉着他在大排档喝到半夜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小砚,以后哥罩着你。”

现在罩着他的人躺在地下,而他站在这里,手里拿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,和一个医学上不可能存在的“儿子”。

雨下大了,陈砚没打伞。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,凉飕飕的。

“哥,”他开口,声音被雨声打得破碎,“你要是还活着,会不会觉得这事儿特别有意思?”

墓碑沉默。

“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?”陈砚抹了把脸,“那孩子叫乐乐,两岁三个月,生病了,要骨髓移植。鉴定报告说我是他爹,但医学说我不可能是。你觉得这题该怎么解?”

风把雨水刮进眼睛里,陈砚眨了眨眼:“还有,阮慧娴昨天跪在我面前,说孩子是我的责任。三年前她坐在别的男人车里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责任?”

他掏出那份鉴定报告,雨水很快把纸打湿,字迹晕开。

“哥,”他蹲下身,和墓碑平视,“你最后那条短信,让我照顾她。我照顾了,照顾到她在别人怀里。现在她带着个孩子回来,说是我的,但长得像你。”

陈砚说到这里,突然停住了。

长得像你。

那个念头像道闪电,劈开脑子里所有迷雾。

他猛地站起来,因为动作太急,脚下一滑,差点摔在墓碑上。他扶着冰冷的石碑,看着照片上那张和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脸。

单眼皮,圆脸,肉鼻子。

和乐乐一模一样。

陈砚的手机响了,是快递电话,说他有三封快递到了。一封文件,一封挂号信,还有一个普通信封。

“放物业。”他说完挂断,手指却在发抖。

不是冷的。

是脑子里那个想法,太疯狂,太荒唐,太……

太有可能。

陈砚回到家时,已经淋成了落汤鸡。三封快递躺在茶几上,像三个等待拆开的潘多拉魔盒。

他换了衣服,擦干头发,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三封快递看了十分钟。

然后他先拆开了医院的病理报告。

【患者:陈砚】

【标本:额部皮肤及皮下组织】

【病理诊断:皮肤组织中发现非典型细胞增生,建议进一步检查】

【备注:细胞形态与G6PD缺乏症患者常见皮肤病变不符,需排除其他罕见遗传病可能】

陈砚盯着“非典型细胞增生”那几个字,觉得今天这雨可能淋坏了他的脑子。

什么叫“细胞形态与G6PD缺乏症患者常见皮肤病变不符”?

意思是,他额头被花瓶砸破的伤口里,长出了不正常的细胞,但这些细胞又不是乐乐那种病该有的?

他放下报告,拆开第二封——那封从陈墨葬礼那天就寄出,但因为地址写错,在邮局周转了三年才到他手上的挂号信。

信封很厚,是陈墨惯用的那种牛皮纸信封。上面用钢笔写着陈砚的地址,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匆忙中写的。

陈砚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,里面掉出几样东西:

一张**冷冻协议副本,日期是陈墨去世前一个月。

一份海外医疗代孕合同草案,乙方签名处空白。

一封信。

陈砚先拿起合同。这是一份标准的代孕服务合同,甲方是陈墨,乙方空白,服务内容包括“卵子提供、体外受精、胚胎移植及全程孕期管理”,服务地点是泰国曼谷一家私立医院,总费用……陈砚数了数后面的零,八十万美元。

八十万,美元。

陈墨哪来这么多钱?

他放下合同,拿起那封信。信纸是普通的A4纸,上面是陈墨的字迹,但写得歪歪扭扭,有些笔画还在发抖。

“小砚:
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哥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,哥这辈子活得挺值,就是有点短。

有件事,哥一直没告诉你。我病了,治不好的那种。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。我本来想瞒着你,但想了想,还是得留几句话。

第一,我账户里还有笔钱,密码是你生日。不多,但够你付个首付。

第二,关于慧娴。我知道你喜欢她,但三年前她跟你分手,是我的主意。她是个好姑娘,但她家里那情况,你应付不来。哥是为你好,别怪她。
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。我签了**冷冻协议,在泰国的一家机构。如果……如果将来有一天,你见到一个孩子,长得像我,又像你,别惊讶。那可能是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。

合同我签了,但钱还没付完。如果孩子真的来了,你得帮我照顾他。别告诉慧娴,她不知道这事。

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。下辈子,还当你哥。

陈墨

2019.3.14”

信到这里结束。

陈砚盯着最后那个日期,2019年3月14日。

陈墨死于2019年6月。

也就是说,在去世前三个月,他冷冻了**,签了代孕合同,还写了这封信。

而阮慧娴消失,是在2019年8月。

时间线对上了。

陈砚靠进沙发里,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拿起最后那封快递,没有寄件人,只有一个打印的地址。

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

照片拍得不太清楚,像是**的。画面里是间手术室,阮慧娴躺在手术台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她穿着手术服,肚子微微隆起。

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,戴着口罩,但那双眼睛……

陈砚把照片凑近。

那双眼睛,他太熟悉了。

周慕白。

照片背面,用血红色的记号笔写着一行字:

“你知道你的基因有多值钱吗?”

陈砚盯着那行字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笑得停不下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值钱?”他对着空气说,“我活了三十年,第一次知道我的基因还能卖钱。”

笑着笑着,他突然停住,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“喂,老王,我陈砚。帮我查个人,周慕白,新加坡籍,画廊投资人。对,越详细越好。特别是……他和泰国医疗机构的往来。”

挂断电话,他又拨了一个。

“李主任,我那份全基因组测序,最快什么时候出结果?……三天?能加急吗?钱不是问题,我明天就要。”

放下手机,陈砚看着茶几上摊开的三样东西:病理报告、陈墨的信、那张照片。

像三块拼图,散落在那里,隐约能看出个轮廓,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。

那块拼图,就是周慕白。

陈砚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周慕白的情景。那是在一个画展上,阮慧娴介绍的,说这是她在新加坡认识的画廊投资人,想在国内开分馆。

当时周慕白递给他一张名片,上面印着一串英文,还有曼谷、新加坡、洛杉矶三个地址。

“陈先生是做建筑设计的?”周慕白当时问,笑容温和,“我在曼谷有栋房子想翻新,改天可以聊聊。”

陈砚那时候只觉得这人有点装,但没多想。

现在想想,那栋“想翻新”的房子,大概就是代孕机构的幌子。
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阮慧娴。

陈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等它响了七八声,才接起来。

“喂。”

“陈砚……”阮慧娴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在哪里?我想见你,有些事……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
“你家还是我家?”

“你家。我现在过来。”

“带上孩子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……好。”

阮慧娴来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她抱着乐乐,站在陈砚家门口,像只被雨淋湿的猫。

陈砚开门让她进来,给她倒了杯热水。乐乐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。

“谢谢。”阮慧娴接过水杯,手在抖。

“说吧。”陈砚在她对面坐下,“从三年前开始说。那天晚上,那辆车,周慕白。还有,”他指着她怀里的孩子,“他。”

阮慧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,深吸一口气。

“我和慕白……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三年前,你哥找到我,说他病了,很重的病。他说他想要个孩子,但他没有时间了。”

陈砚没说话。

“他给了我一份合同,还有一笔钱。他说,让我去泰国,用他的**,做试管婴儿。如果成功了,孩子生下来,他会安排好一切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我答应了。”阮慧娴的眼泪掉进水杯里,“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……因为我欠他的。当年要不是他帮我,我可能已经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陈砚知道她在说什么。阮慧娴家里重男轻女,她上大学是靠助学贷款和陈墨的资助才读完的。

“我去了泰国,住在慕白安排的公寓里。手术很顺利,医生说胚胎质量很好。但你哥的情况恶化了,我回国看他的时候,他已经……”

阮慧娴说不下去了,肩膀一抽一抽地哭。

陈砚递了张纸巾给她。

“那周慕白呢?”他问,“他在这个故事里,扮演什么角色?”

阮慧娴擦干眼泪,声音更低了:“慕白是你哥的大学室友。他知道你哥生病的事,主动提出帮忙。他在泰国有资源,认识那家医院的医生。整个过程中,都是他在安排。”

“包括让你签合同?”

阮慧娴猛地抬头:“什么合同?”

“代孕合同。”陈砚说,“你躺在手术台上的照片,我都看到了。”

阮慧娴的脸瞬间惨白: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
“有人寄给我的。”陈砚把那张照片推到她面前,“阮慧娴,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,知道站在你旁边那个戴口罩的医生是谁吗?”

阮慧娴拿起照片,手抖得厉害。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摇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他们说这是保密手术,医生都不露脸。我只记得打了麻药,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了。”

“那你记不记得,”陈砚一字一句地问,“手术前,他们让你签了什么文件?”

阮慧娴的眼神开始闪烁。

“说。”

“是……是一份同意书。”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关于使用捐赠**的同意书。但慕白说,那是你哥的**,只是走个形式……”

“捐赠**同意书。”陈砚重复这六个字,笑了,“阮慧娴,你今年三十岁,不是三岁。你签那份文件的时候,就没想过,万一日后有问题,这份文件能让你永远闭嘴?”

“我信慕白!”阮慧娴突然激动起来,“他是你哥的朋友!他帮了我们那么多!而且……而且手术很成功,我真的怀孕了!”

“然后呢?”陈砚问,“孩子出生,鉴定结果说我是父亲。阮慧娴,你告诉我,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“我不知道!”阮慧娴崩溃了,抱着头哭,“我真的不知道!孩子生下来的时候,慕白说要做亲子鉴定,我以为是和你哥的。结果出来后,他说……他说匹配不上。他说可能是医院搞错了,让我们重新做。但第二次做,就……就变成你了……”

“所以周慕白一直拿着鉴定报告?”

阮慧娴点头。

“你就没想过自己去验一次?”

“我想过!”阮慧娴抬起头,眼睛红肿,“但慕白说,孩子生病了,需要马上治疗。他说他在新加坡联系了最好的医院,让我带孩子过去。我……我没办法,乐乐当时病得很重,我只能听他的。”

陈砚看着她,这个他曾经爱过的女人,现在像个迷路的孩子,哭得满脸是泪。

他突然觉得很累。

“阮慧娴,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哥去世前,给我留了封信吗?”

阮慧娴愣住。

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一个长得像他又像我的孩子,别惊讶。”陈砚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他还说,要我照顾你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阮慧娴:“但现在的情况是,我哥想要个孩子,你答应了。但孩子生下来,父亲变成了我。而安排这一切的周慕白,现在拿着你签的捐赠**同意书,随时可以证明这孩子跟我哥、跟我,跟你,跟任何人都没关系。”

“他图什么?”

阮慧娴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
“钱。”陈砚替她回答了,“八十万美元的代孕费,后续的治疗费,还有……”他拿起那张照片,“我的基因。你知道我的基因多值钱吗?照片背面写着呢。”

他把照片翻过来,把那行血红的字给阮慧娴看。

阮慧娴看着那行字,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慕白不会……”

“他不会什么?”陈砚打断她,“不会骗你?不会利用你?阮慧娴,你醒醒吧。从你签那份同意书开始,你就已经掉进坑里了。”

他拿起手机,拨通老王的电话,按下免提。

“喂,陈砚,正要找你。”老王的声音传来,“你让我查的那个周慕白,有眉目了。这人背景不简单,表面是画廊投资人,背地里在泰国、柬埔寨有好几家医疗机构,名义上是做试管婴儿和代孕,实际上……”

老王顿了顿:“实际上,他在做基因筛选和编辑。专接那种想要‘定制宝宝’的客户。收费高得吓人,但生意好得很。对了,他还和你哥有资金往来,你哥去世前给他转过一笔钱,五十万美元,备注是‘项目费’。”

“什么项目?”

“不知道,账户信息只显示这些。但我查到他那几家医疗机构,最近两年在偷偷做一项研究,关于基因优化和罕见病治疗。好像是在找某种特殊基因型……”

陈砚和阮慧娴对视了一眼。

“还有,”老王压低声音,“我查到周慕白上个月刚从新加坡飞过来,同行的有个两岁多的孩子,病历上写着……X连锁重症联合免疫缺陷。陈砚,那孩子不会是你的吧?”

陈砚没回答,直接挂了电话。
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
只有乐乐细微的呼吸声,和阮慧娴压抑的哭声。

“现在你明白了?”陈砚问。

阮慧娴点头,又摇头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
“他要乐乐的病,”她声音颤抖,“是因为……因为乐乐的基因有问题,所以他要做研究?”

“不。”陈砚说,“他可能要的,是那个能治这个病的基因。”

他指着自己:“我的基因。”

手机突然震动,是李主任发来的微信:

“陈砚,全基因组结果出来了,有些地方……很奇怪。你最好马上来医院一趟。”

陈砚盯着那条信息,又看了看还在哭的阮慧娴,和在她怀里熟睡的孩子。

他突然想起陈墨信里的最后一句话:

“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。”

不,哥。

陈砚在心里说。

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,可能是你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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